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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纸侨批,半部温柔——品酒后谈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观后感
2026年05月20日 11:23
来源:中新网广东

  微醺之夜,月光如水。刚看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这部潮汕电影,屏幕上的米酒、红泥炉、泛黄侨批,一幕幕在眼前挥之不去。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”,恍惚间又见阿嬷的身影。她站在“厝边头尾”的天井里,手捧青瓷碗,盛着温热的米酒。阿嬷常说:“酒是米做,唔惊无人惜。”这碗酒,发酵的不只是糯米,还有潮汕千年的血脉与根魂。而那一叠被阿嬷压在枕下、纸页发脆的侨批,正是这血脉最烫的印记——就像《福建日报》里写的那样,“批”在闽南语里就是信,一封侨批,是汇款,更是跨越山海、穿透时间的思念。

  一、以小见大·以碗见天

  阿嬷说:“一粒米中藏世界,半边锅里煮乾坤。”电影里的糯米酒,从浸泡到出瓮,需经四季轮回。“酒逢知己饮,诗向会人吟”,潮汕人酿酒的瓦瓮,瓮口小却能装下天地。阿嬷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瓮沿,仿佛在抚摸岁月本身。一碗家酿酒,装的是韩江水,蕴的是桑浦山的灵气。“细酒唔论碗,好话唔论短”,她说得云淡风轻,我却听出了《诗经》里“酒既和旨,饮酒孔偕”的深意。

  这酒里藏着至纯——纯到不加一滴勾兑,像阿嬷说的“土性唔改,酒味唔变”。从糯米到出瓮,四季就是它唯一的佐料。纯,是祠堂祭祖的红桃粿里没说完的话,是代书人笔下重复了一生的“平安”“快了”,不用修饰,只要活着,就继续酿,继续写。

  二、以土见真·以炉见性

  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”电影里的红泥炉用了四十年,炉身被火苗舔出釉色。她总念叨:“土性唔改,酒味唔变。”潮汕人信“土生万物”,红泥取自榕江畔,烧制后仍保留大地的呼吸。“酒醇唔怕巷深,人正唔怕人论”,阿嬷守着这方土炉,像守护着族谱里走失的名字。她说火不能太旺,“过火酒会酸”;不能太弱,“弱火酒无魂”。这不正是《礼记》所言“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”?

  这炉火里藏着至真——真,不是真相,是阿嬷那句“骗他讲我快回去了”。明知十年一归,却用一辈子的“快了”酿酒。真,是火候刚好时她不说一句话,只用手背贴一贴瓮壁;是枕下侨批被泪晕开的“平安”二字,比任何誓言都重。阿嬷从不说爱,只说“土性唔改”——这四十年不灭的火,就是真。

  三、以情见心·以针见意

  电影里的阿嬷,从“衫裤袋”里掏出一叠泛黄的侨批。“批一封,银二元,叫伊早日回家门。”她用颤抖的手指着批上的“平安”二字,眼眶泛红。那些年,阿公在暹罗,她在家乡,一封信要走三个月。潮汕俗语说:“番畔钱银唐山福”,可阿嬷说:“钱银好欠,思念难还。”她取出针线盒,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”,缝补的不是衣物,是几代人离乡时扯断的牵挂。她说:“针无双头利,人无双份心。”可她的针,一头缝着“平安顺”,一头绣着“早回家”。“线头若散,补也无用;人心若散,家也无安。”每一针都扎在红头船劈开的浪上,每一线都系着番畔传来的乡音。她说:“目汁流干,批还在;人老了,思念唔会老。”侨批里藏着的,远不止这些。电影里那句“暹罗日猛”,外人以为是说天气,阿嬷却知道,那是阿公在说“想你想得心里发慌”——这种克制的浪漫,正是潮汕人藏在字里行间的深情。而更多时候,阿公的信开头就是一个大大的“难”字,道尽番畔九死一生的打拼。阿嬷每次读到那个“难”字,手就抖一下,然后默默往酒瓮里多加一撮糯米。她说:“男人在外说难,是怕你担心;女人在家说难,是怕你撑不住。”就像《福建日报》里写的那位华侨黄开物,他在信里千叮万嘱,提醒家人给孩子夜间缠毛巾护腹、诊治痤疮——这些细碎的“碎碎念”,拼出来的正是一代人的奋斗史,也是普通人最滚烫的爱。

  那撮糯米里藏着至情——外人读“难”是辛苦,阿嬷读“难”是想你想得心慌。情,不在字多,在火炉四十年不灭的火,在针线盒里一头缝“平安顺”、一头绣“早回家”。线断了,就用余生接上。那个帮阿嬷读信、回信的人,让我想起泉州石狮的老人姜明典——他是最后一位“侨信代书人”,近六十年为人代写家书,至今仍在坚守。阿嬷不识字,每次回信都是她去镇上找人代笔。代书人问她要写什么,她只说一句:“写‘平安’就好,再写‘快了’——骗他讲我快回去了。”可她知道,阿公十年才回来一次。那些代书人替她写下的,不是字,是潮汕女人一生的等待。正如研究者郑宗伟所说,这些“碎碎念”拼出了普通人的奋斗史。我们触动的,正是那份无法割舍的思念与眷恋。

  四、以内见爱·以醉见醒

  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”电影散场,阿嬷的身影与老厝重叠。我才明白,她本身就是潮汕——“厝边亲情,人情大过天”。孔子说:“里仁为美。”阿嬷的仁,藏在为邻居酿的酒曲里,躲在祠堂祭祖的红桃粿中。潮汕人讲:“食人酒礼,还人道理。”她用米酒教我的,不是如何醉,而是如何“醒着爱这片土地”。陶渊明叹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”——今夜,我终是懂了。电影里阿嬷说过一句我记了半生的话:“思念如酒,越陈越香;阿嬷如土,死了也要抱住家乡。”

  这句话里藏着至爱——爱到把自己变成土地,让子孙的根从自己骨血里长。是明知思念会老、目汁会干,仍把每一针都扎在红头船劈开的浪上,说:“人老了,思念唔会老。”阿嬷惜孙,惜在心肝——这个“惜”字,就是潮汕话里爱的全部发音。至爱不在轰轰烈烈,在她手抖之后默默加的那撮糯米,在她说了半辈子“快了”的那个谎言里,在针线盒里永远备着的那根最韧的线。线不断,根不死;酒不干,情不灭。

  今夜酒醒何处?“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?不,在电影里的米酒香中,在红泥炉的余温里,在侨批泛黄的“平安”上。“阿嬷惜孙,惜在心肝”,这部电影就是给阿嬷的一封情书,没有句号。因为潮汕人的根,连着阿嬷手中的线——线不断,根不死;酒不干,情不灭。正如《诗经》所咏:“维桑与梓,必恭敬止。”也如潮汕人常说的:“走得再远,勿忘担起这撮土。”

  (广州酒类行业协会创会会长 钟秉雄)

【编辑:黄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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